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诗人沈祖棻的两个剧本

时间: 2019-08-01   来源: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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诗人沈祖棻的两个剧本

沈祖棻(1909-1977)

  民国时期的许多才女,专事弄潮新文学而不旁骛文言写作;另有少数书香闺秀,单吟咏旧体诗词而不肯入白话“歧途”。沈祖棻与她们都不一样,她兼擅新诗和旧词,文与白均有建树。那首短短八行白话小诗《别》,道尽匆匆邂逅又浮萍东西的微妙情感,脍炙人口;旧体长短句《浣溪沙》,于民族危难之际,以柔弱哀怨之声抒发诗人的义愤和忧虑,因末句“有斜阳处有春愁”,时人誉之“沈斜阳”。更有人称沈祖棻为“当今李清照”,她的导师、中央大学文学院院长汪东,甚至下此断语,“一千年无此作矣”,连李清照都不在话下。

  诗人沈祖棻另有十多个短篇小说,见特色的数那几篇历史题材作品。至于她的剧本创作,几乎无人知晓。差不多与诗词创作的同时她已涉津剧作,上海《道路》月刊于1931年接连发表了她的独幕剧《忠实的情人》《丽玲》,其时沈祖棻只是才进大学的学生。两个剧本均未收入“沈祖棻全集”。全集的主编即沈祖棻外孙女张春晓女士,张女士在“全集”序言逐一介绍了外祖母各类体裁的创作,唯独剧本阙如;书里附录程千帆所撰《沈祖棻小传》,列数沈的诗歌、小说、散文写作,也没有道及剧本。看来两位亲人皆不知沈祖棻这方面创作实践,至于学界,尚未见关于沈祖棻剧作的文章。

  《忠实的情人》里,青年画家陈雪波视艺术为“忠实的情人”,妻子张碧漪想的却是,“艺术不能当衣穿,爱情不能当饭吃”。屈服于物质生活的妻子移情别恋了阔绰的王超英,使陈雪波终于醒悟到,妻子不过是一个“平常的女人”,非志同道合的伴侣。也反省到,各有各的人生态度,不该无视妻子的物质需求。于是他决定出走,让位给这偷情的一对,成全他俩的世俗生活,自己继续投入绘画之源的大自然。画家的大度,或者说,为艺术而舍弃世俗的精神,感动了凡人,妻子请求宽恕,插足者也幡然忏悔,而画家还是毅然离开——和妻子不再有爱情基础。剧本并不彻底否定世俗,以雅俗相形,歌颂了不容于现实的精神境界。

  《丽玲》主人公是女性,剧情大同小异。丽玲是咖啡店流浪琴手,琴艺超群。三年前十七岁的丽玲与聪明俊秀的秋岑热恋,“他会写最美妙的情书,他会说最温柔的情话”。可是父亲强求丽玲与另一个青年订婚,丽玲坚决抗拒包办,毅然与秋岑出走,尽管那个青年,“他有金钱,他有荣誉,他有深博的学问和宽大的胸襟,他是妇女中理想的丈夫”,但是他未能有丽玲需要的爱。不意出走后秋岑见异思迁,另遇新欢。丽玲再次毅然出走,她深信“没有爱的婚姻是罪恶”。由此背着小提琴,四处弹奏“流浪曲”。当秋岑被新欢遗弃回过头来找丽玲时,丽玲不为所动:“他已经不爱我了,难道我还去对他乞怜吗?爱情是不能勉强的啊!我离开了他,离开他的故乡,开始流浪着。我经过高的低的山,深的浅的河;荒林蔓草中有过我的足迹,古塔破庙里有过我的行踪;我唯一的伴侣就是这张琴。”

  恋爱自由、婚姻自主乃中国二十年代文学风行的主题,然而自由自主不过是追求婚恋幸福的途径,终极目标还在获得终身和谐幸福。虽自由自主,却未必如意偕老,像三十年代初这两个剧本讲的故事。沈祖棻朝前一步,揭示夫妇彼此忠实真诚才是幸福基石,不然仍会如剧中人分道扬镳。画家陈雪波,小提琴手丽玲,都执著追求伴侣的精神相通。不同则分,两剧都以出走了结婚恋,但问题并未真正解决,舞台上的问题留给台下社会了。涉世未深的沈祖棻偏重浪漫情思,无力深刻表现这一社会人伦,不及鲁迅创作《伤逝》。她富于情感,但不是深刻型的作家——哪有许多鲁迅这般深刻的作家!作者创作此剧的生活基础较为薄弱,不知她是否经历过情爱的撕心波折,有否切身体验。若薄积薄发,便不无“为赋新词强说愁”的嫌疑。沈祖棻与程千帆结合有如李清照和赵明诚,为学界文坛一时佳话,可那已是她创作剧本数年之后的人生了。

诗人沈祖棻的两个剧本

  沈祖棻剧本的角色都极少,《忠实的情人》三人,《丽玲》四人。剧情也都简单,而且不在舞台上正面展开,由人物在对白中交代来来去去,仅截取主人公出走前一瞬。人物除对白,没有多少推动剧情的动作、行为。只靠对白,有点像古代的案头剧、现代的广播剧。人物对白较为华丽并且抒情,满口学生腔。这么写固然适合人物的文艺青年身份,却缺乏生活气息。不含潜台词的对白,无助戏剧冲突的展开、激化、解决。沈祖棻显然不谙舞台关目,不会构建冲突,不求表现细节,不能刻画人物个性。人物仅是作者的传声筒,类型化、标签化,其艺术的稚嫩毋庸讳言。

  日后以古代诗词研究和诗词创作著称的沈祖棻,文学之旅起步在新文学创作。那时她相当活跃,或梦想成为又一个冰心、庐隐。看自己笔下人物粉墨登台,演绎自己内心人生感慨,想来颇具诱惑,尝试剧本创作的女作家就不在少数。但写一出引人入胜的戏谈何容易。后来她们大多知难而退,改弦易辙,不少成为有成绩的诗人或小说家。沈祖棻亦省悟到她所擅长的是抒情体裁,是新诗旧词。然而,这些初期作品,包括她的新诗,在动荡的三十年代,仿佛出诸象牙塔,内容远离漩涡。尽管博得少数知音喝彩,主流评论界则视而不见。即使寄托民族情感的“斜阳”“春愁”,也婉约有余,不足以为时代强音。后期她隐退文坛,转身学术,私下里吟诗填词,也只闲置箧底。不意身后被面世,名声远播,生于吴地姑苏的她,被称为“江南才女”(盛英主编《二十世纪中国女性文学史》)。

  沈祖棻的格律诗词,白话新诗,还有历史小说,无不值得品鉴。唯这两个剧本,不是出于研究,似可不必读的了。不过,剧中超越物欲追求精神的题旨,今日仍令无数世俗男女汗颜。物欲和精神,孰取孰舍,在可预见的将来,依旧持续考验世人的婚恋观,于作家还算得一个现实主题。